六月

亲爱的夏天。我在傍河。（一）

  每天都遇到很多人，很多事，有很多心情，很多感想，可是每天晚上坐在电脑前，想要把这些感动过我或者想和你们分享的东西都记录下来时，很多记忆突然变得空白了，没有了那个时刻的情境，所有的瞬间突然无法言传。于是干巴巴的记下一些片断，记完以后，也不用再想了。因为文字，原来也是虚假的东西。不能代表情感，不能准确的传达心意，有时还爱欺骗。反正，要听从的只是每个时候自己内心最真实的声音，生活不是回忆，也不是日记。这些记录，都是假的。

5月14日

早上一起床，就看到满屋的阳光。之前一段时间里乱糟糟的情绪在这一刻真正得到缓解了。我的心情在阳光下迅速的变得明媚。

装了一堆书，行李超重。本来是想逞强自己扛到车站，可是背那个大包的时候，我摔在地上了。只好央求红人老吉帮我把两个大包费劲的提到了车上。上车的时候一个外国男人对我笑了，说你好，我觉得是个好兆头。后来知道他是来自谢菲尔联的英格兰球迷，要去巴瑭。我总是喜欢这样，找些不经意的小事当成一种暗示或者鼓励。于是一直把他这个及时的笑容和问候当成一个吉兆，也就在那一刻开始，觉得自己之前的阴暗情绪和运气都过去了。所有的困难，障碍，担忧都变得微不足道。

到康定的时候，我是最后一个下车的。因为实在是搬不动，我决定把那个最大的包放到行李寄存处。可是从车上到寄存处大概几十米加一段楼梯的距离，我大概用了10分钟。真的，我第一次搬行李差点搬哭了。每拖几步，都很难。终于在上楼梯的时候，有个女人突然从后面拉起了我的包，微笑着说我帮你吧。她帮我搬上楼梯以后，我说谢谢说可以自己拖到寄存处了，结果她刚一走开，猛然一个黑黑的男人抓起了我的包，拖着我向前走，我忙说，不用了不用了，我就在这里寄存。结果那个男人突然转过头对我说，没事，我们一起住吧。我当时冷汗都快出来了，其实可能他是想帮我，但是我完全被吓住了，转头就狂奔至寄存处那个面露慈祥的阿姨面前。

晚上住的登巴的家庭旅馆。登巴出差了，留下钥匙和一整套空房间。他的美女朋友央宗带我去吃农家菜，有一个菜叫什么核桃花花，很可爱。晚上，这个家庭旅馆就只有我一个人了。上了会网，又看电视，猛然间，觉得有点孤单。虽然一个人的旅途有很多好处，可以完全不受他人情绪的牵绊和影响，有足够的时间来沉淀，可以让你发现最真实的自己，可是也不得不让人学会享受孤独。

5月15日

  六点过的车出发，我费力的把行李搬到车上后就再也不想动了。一共上来了6个貌似旅行的人，两对情侣，和两个男人。后来和他们在社区再次相遇了，只对那个从内蒙古来的男生有印象，因为我说想去呼和浩特看大草原，他告诉我他们自己现在都要坐三天四夜的火车去另外的一个草原，因为呼和浩特附近的草原被破坏得太厉害了。

  坐我旁边的是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分到稻城当公安的女孩，比我小。一路上跟我讲了很多话，她说神山的雪都快没了啊，而且本来就是神山，去那么多人不好。我想起昨天央宗也这么说，说去的人多了，影响了亚丁的气候，神山上的积雪越来越少了。

  说着说着我们都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正翻过卡子拉山，前两天的雪还在，太阳已经出来了，阳光照耀下的那片山脉，那一片，金色的，白得发亮的，我该说什么呢，该怎么描述呢。我连相机都舍不得拿出来，因为怕汽车行进的抖动，角度的不完美，技术的不到位，不能够拍下那一刻最完整的美。很多时候，相机欺骗我们的眼睛。可能是比你看到的更象一幅画，可是也可能完全无法定格某一瞬间的动人和惊魂。

   坐了整整12多小时的车，已经算是顺利了。傍河小学前校长阿友来接我，说第二天一早再送我去学校，先在县城住下。我去了社区，现在照管社区的是一个大连小伙子阿瓜，出来旅行了9个月，在这里留下来了。第一个给我打招呼的浙江人熊可，在稻城呆完三个月后开始修一家客栈，也留下来了。请我们去吃饭的大叔是北京人，听说是国家地理的资深会员，爱好神秘学，在饭桌上一直讲起刚刚离开的那个以色列空军和他漂亮的女朋友。

  觉得自己状态还好，可这么活蹦乱跳了一晚上以后，终于出问题了。大概是前一天在康定吹了风有些感冒，一到稻城又急忙去洗澡，头发没干就出门继续吹风，回房间的时候，头痛得快爆炸了，还不停的想吐。其实刚刚出门的时候熊可就说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有高原反应，我虽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连嘴唇都是乌青的，可还是不肯承认，说怎么可能啊，他说人家雪狼子去成都十多天回来还高反呢别说你。我哪肯甘拜下风，不但死不认帐，还跳得更高了。这下好了，终于痛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Nnd。不过还是硬撑着躺了两个小时，折腾得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以后，吃了两颗药，睡了。

5月16日

  一大早起来，头不痛了，精神也还好，不过觉得身体重了些，也不敢乱跳了。阿友送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三个小孩正背着书包走在小路上，在蓝蓝的天空下排成一排，可爱极了。

可是兴奋的心情没有持续太久，当我看到我的“宿舍”时，真的被泼了一大盆冷水。据说是专门为我打扫出来的一间房，其实就是一个床和一个桌子。准确的说，那不是床，只是一大块木板，木板下面堆放了很多柴火。当时，我确实打退堂鼓了，我不知道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怎么可以安心的住在这个阴冷潮湿简陋无比的房间。

我老爸说我没事找事也是有道理的，他找了好多地方要我去实习，我都不愿意，非要自己莫名其妙的往这里奔。临走前一天，他还在劝我不要来，发现没有效果后，塞了一点钱给我应急用。我不想让他们担心，打了个电话回去，说条件很好，有女老师和我一起住，不会害怕，让他们放心。

打完电话后，我看着行李发了好一会呆，还是走到那群孩子中间去了。一共只来了7个学生，其他的孩子都跟着大人上山挖虫草去了。跟这群孩子讲了几句话以后，我更是灰心了。大部分孩子都听不大懂汉话，他们用藏语叽里咕噜的说了半天，我根本一个字也闹不明白。幸好四年级的汪珠一直帮我翻译，我才一个一个弄清楚了他们的名字。让我突然情绪恢复过来的是扎西电珠。去年来的时候就特别喜欢他，他一来就认出我了，一直对我傻乎乎的笑。

 跟着他们一起上了一天的课。因为人少，是合在一个班上的，也没多少内容。我发现我想象的要给他们的东西大概都没有机会了，他们能跟我做的只有简单的交流。就是成绩最好的汪珠，虽然他会读所有的课文，却不能理解很多句子的意义。那就一起玩吧，踢毽子，跳绳，田字格，他们还一起给我表演唱了找朋友。我问他们想学什么歌时，他们很兴奋的说两只蝴蝶。他们哼哼了两句，这首滥俗的歌终于在这样一个时刻有了新的生机。我把带来的书都给老师了，留了两本给汪珠和电珠，他们很喜欢，当场就在我旁边读起了格林童话，一句一句，跟读课文一样，边读边问我什么意思。至少今天，他们读懂了小红帽的故事。

 中午我是跟校长一起吃饭的。原来去年来时遇见的桑堆老师现在已经是校长了，丹巴来的黄老师是教导主任，其实是很可爱的一个小伙子。副校长没变，还是那个胖胖的爱搞笑的麦鲁。小孩们也都在学校吃午饭，中午的菜就是一个，土豆煮粉丝。才来不久的李老师说，今天还好，人少，饭是用高压锅做的，有时候人多，这些孩子都吃的半生不熟的饭。

 下午等学生都走了。给学生做饭的李姐和李老师叫上我一起去摘野菜，一路上看到两只“雪猪子”和数对斑鸠，而黄老师和另外两个青年男子去抓鱼。晚饭是他们抓回来的一大盆鱼，吃得我们撑坏了。他们喝酒聊天，很热闹，还说明天要给我抓野兔子吃，我当时汗毛都快竖起来了。不过，我其实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笑，因为很多话我听不懂，大概是在语境之外吧。

只是，时间比我想象的过得快，我也比想象的更愿意面对困难。几个孩子帮我一起从隔壁搬了床垫，从办公室借了窗帘，用报纸铺了桌子，我想大概我可以睡得着了.

5月17日

  阳光照进房间的时候，我很快的醒了。晚上睡得比想象的好，只醒了两次，干得快流鼻血了，莫名其妙咳了一会，其他时间都睡得很沉。今天天气很好，可是只来了两个学生。估计这个虫草季节，每天都不会有太多学生了。

 电珠很乖，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在旁边读书了。以前，我总是不明白，老师为什么喜欢成绩好的孩子。现在我明白了，这些小孩认真的样子是真的让人动容的。

因为没什么学生，我去办公室帮黄老师设计一些公告栏，写一些制度什么的。我们一群人坐在办公室里，说说笑笑，我突然觉得我好象就是这里的人了。中午吃完饭我很自然的洗了碗，黄老师说要和麦鲁他们那一组搞清洁比赛，所以我们几个打扫清洁的时候都来了劲，我洗得很高兴，把桌子都擦了好几遍。

 出来的时候我看到电珠和另外一个小女孩中午吃的饭里又全是青菜，就把带来的火腿肠和牛肉干都分给他们了。电珠抬起头说，我们一起吃吧！脏乎乎的脸上全是阳光的影子。今天他给我读了灰姑娘的故事，和我一起打了篮球，还给我讲了很多自己的事，我很喜欢他。我问他以后会继续读书吗，他说不知道啊，你问我爸爸。他爸爸是个裁缝，在稻城县上做衣服。妹妹只比她小两岁，没上过一天学，在家放牛。只有他，是这个学校最乖最可爱成绩也数一数二的学生。

快放学的时候，我们发现有一架风琴，于是我教电珠唱了两首歌。我小学时摸过一年的琴和我一直五音不全的嗓子终于发挥了一点作用。电珠很聪明，很快就会唱蜗牛和黄鹂鸟了，还有小草的前半部分。这大概是今天我最快乐的一段时间吧。唱歌，总是快乐的事。

晚饭的时候校长和格绒老师带我去隔壁麦鲁家吃他们自己做的包子。因为下午被这边那边的老师灌了无数酥油茶，吃完两个大包子以后，我已经被撑坏了。可是桑校说，在藏族人家里吃东西，是不能吃双数的。于是我硬是塞进了第三个大包子。来之前，我还信誓旦旦的说，在稻城减个10斤回去，天哪。

在这里的第二天，我觉得我已经漫漫的开始习惯这里的生活。因为，单调的另一面就是简单，而简单就象一种知足。这里的天很美，大徐说天很美，这三个字足够了。

恩，是的。三个字，也够了。

5月18日

每天被阳光叫醒的感觉，很美。

每天早上，阳光真的晒到我的脸上，懒洋洋的，我就会爬起来。去其他老师那里喝几碗酥油茶，吃点馒头，或者是一个用酥油煎出来的高原鸡蛋。

这些小孩其实都脏脏的，有时候鼻涕一直往下掉，那天我发了很多纸给他们擦鼻涕，可是第二天，他们还是黑黑的，毛衣上面还是洞。他们请我吃的奶酪，也很脏，可是我还是吃了。我相当的入乡随俗，昨天还直接在满是灰尘的炉子上烤包子吃。

今天来了三个小孩，电珠，汪珠和汪珠的弟弟桑顶。我教他们唱了卖报歌，和拍手歌。他们很喜欢唱拍手歌，高兴得一直在那拍手，跺脚。而且他们很聪明，我教他们弹琴，过一会，电珠和汪珠都可以弹两只老虎了。中午的时候放樱桃小丸子给他们看，虽然听不懂日文，也看不懂繁体中文的字幕，可是他们还是一直在笑。

学生不多，使得我跟每一个人的接触都很频繁，一个一个给他们读故事，唱歌，给他们解释他们提出的每一个问题。这更多的时间，也让我真正成了学校的一员，我帮他们整理很多文件，制作了很多表格，打了很多资料，写标语，设计板报。墙上有一张机构设置图，有每个老师的照片，有两个位置还空着，电珠和汪珠就一直指着那个空位置说，把你的照片帖上去吧。

虽然其他人都叫我杨老师，可是电珠他们还是记得我第一次来对他们说我的藏族名字是六吉拉姆。所以早上我还在梳头的时候，就听到电珠可爱的在我门口探着头，叫道：拉姆拉姆，吃饭了。我每次听他这么叫我，都很开心。

晚霞出来的时候，美极了。我都很诧异，即使在恶劣干燥的天气中，没有网络没有信号甚至不看电视，甚至没什么学生的季节，我也没有一点烦躁，不想了解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也一点也没有想过要离开。在这里，除了生活，别无杂念。

5月19日

  今天给小朋友们看了天下足球，哈哈，他们好开心啊。看到小贝那脚著名的中场调射，都哇起来了。

  中午的时候，所有的老师都要回县城度周末了。我们每三人挤一辆摩托车，在山间小路上飞奔，我顿时就HIGH了。不知道为什么，一上公路，我的思想就开始复杂了，我从一个淳朴的藏族农民突然间就堕落了。到社区吃过饭，就和阿瓜，熊可开始了斗地主，然后把赢的钱拿去海吃了一顿。看到太阳还没落山，我们三个就陪上海的阿MON去爬山，看夕阳。他明天就要回去了。

  我还是第一次去爬这个山坡，上去后可以看到稻城的全貌，那个美啊。老子又无法用语言表达了。但是当老子费力的爬上山顶，突然发现相机没电了。所以熊可虽然一直说翻过这个坡，那边是沙漠，但是我死活不走了，我决定改天再来，反正老子什么都没有，有的就是时间。

我还在那片长满紫色小花的美丽山坡上O了一pa尿，心情非常的高昂。哎，我发现，一回到县城，我又重新的变得庸俗。我终于摆脱不了堕落的本性，已经在计划明天吃什么，玩什么，HIGH什么了。不过我也没忘了要去给电珠他们买彩色笔和动画片。我答应他们下周要让他们画有颜色的画。
  刚才和阿瓜一起把彩色铅笔都一支一支削好了。熊可说你们真伪善，我们居然一起说，我们是真善美，哈哈~